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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、短视频｜柯诺
今年北京国际电影节，为李翰祥导演在1968年拍摄的戏曲片《四季花开》举行了一场罕见的世界首映。
这是一部真正意义上的“孤本”影片，在此次放映前，豆瓣上甚至没有一张剧照，鲜少有人知晓它的存在、见过它的真容。
经过两岸电影人合作寻找拷贝、艰难修复，曾一度遭到“禁映”的它，终于焕然一新，重登大银幕。
4月23日放映当天，恰逢李翰祥导演的100周年诞辰。首映现场，更迎来了近年来很少公开露面的一代巨星——影片女主角，甄珍。
作为华语影坛第一代琼瑶女郎和初代玉女，甄珍惊艳时代的容颜、辉煌的演艺成就与充满戏剧性的情感生活，至今仍是话题焦点。77岁的她此次专程赶来，与观众一同见证这部暌违半个多世纪的电影。
映后，甄珍与北影节展映策展人沙丹、台湾电影学者林文淇展开对谈，揭开那些尘封在久远历史记忆里的幕后故事与影坛奇闻。
01一部“消失”的电影
《四季花开》拍摄于1968年，那一年甄珍20岁。这是她与李翰祥合作的第二部电影，也是她第一次在李翰祥电影中担任女主角。
这部由河北落子戏改编的蹦蹦古装戏，是甄珍从影生涯中非常珍爱的作品。然而电影拍完后，却意外未能上映。
当年李翰祥在台湾经营国联影业，为人豪爽，财务上不太注意，得罪了一些人。影片准备上映时，被人检举内容“抄袭”大陆的评剧电影《花为媒》（1963年，新凤霞、赵丽蓉等主演），遭到台湾官方禁映。
“《四季花开》在台湾、香港、东南亚整个都没有上过。”甄珍的语气中带着遗憾。后来李翰祥对影片进行修改，直到1974年才重新上映，改名《富贵花开》，但很快就下映。
李翰祥对传统戏曲极为熟稔，凭借《貂蝉》《江山美人》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等片开创了具有国风美学的古装戏曲片风格。尤其是1963年由他执导、凌波、乐蒂主演的《梁山伯与祝英台》，红遍港台，掀起一波黄梅调电影热潮。
林文淇分析，到了60年代后期，黄梅调电影亟待革新。李翰祥选择《花为媒》——评剧唱腔比黄梅调更亲近观众，加上插科打诨的趣味、快速的叙事节奏、流畅的运动镜头，他或许想用这部改编作品，在台湾市场创造戏曲电影的票房新高。
甄珍回忆，当时所有演员都要把评剧唱腔从头到尾背下来、记下来。拍摄现场放录音带，他们必须对嘴型配合，嘴型不对就不合格。
她自幼学习芭蕾舞和民族舞蹈，因此影片中的大部分身段戏，都由她自己设计演绎。李翰祥也亲自指导了几段，甄珍笑言导演的身段很漂亮，“比女人还要女人”。
而与甄珍演对手戏的胡锦，当时是第一次出演李翰祥的电影，饰演媒婆阮妈妈。后来胡锦在李翰祥的多部风月片中大放异彩。虽然在《四季花开》里初出茅庐，她已然将媒婆的典型形象演得活灵活现。
林文淇透露，胡锦曾打趣说：“天下就是这么不公平，甄珍跟我一样年轻，我们第一次演李翰祥导演的戏，她演大小姐，我就得演媒婆。”
因为这部电影，甄珍和胡锦也结识成为好友。甄珍说，她们现在经常聊天，胡锦为人豪爽、直率，她很想来北影节参与这部电影修复版的首映活动，遗憾未能成行。
02从“鬼门关”救回来的唯一拷贝
那么，《花开四季》为什么会留下一份孤本拷贝，而且恰好保存在中国电影资料馆？这是一个带有时代烙印的谜题。
作为中国电影资料馆的节目策划，沙丹分享了一个有趣的发现：在上世纪两岸隔绝时期，资料馆竟然保存了不少台湾电影的拷贝。除了《四季花开》，还有甄珍主演的《心有千千结》、李丽华主演的《扬子江风云》，以及《秋决》《龙门客栈》《空山灵雨》等。据推测，这些台湾影片很可能是当年通过香港渠道，作为内部参考片引进留存。
修复《花开四季》的过程，堪称从“鬼门关前救回来”。
林文淇在台湾电影资料馆任馆长时，因筹备甄珍回顾影展，得知她很喜欢《四季花开》，便开始寻找片源。然而台湾和香港的电影资料馆都没有该片的拷贝。
虽然台湾电影资料馆有一份转成数字的档案，质量却非常糟糕，尤其这是一部戏曲片，唱段密集，声轨上的杂音与断裂让观赏变得相当痛苦。
最终，他们在大陆的中国电影资料馆找到了《四季花开》的唯一一份放映拷贝，但状况很差，颜色几乎跑掉，声音也严重受损。
偶然间，林文淇在网上找到有人售卖《四季花开》当年的原声带唱片，完整录制了整部电影的声音。修复团队得以将原声带与画面匹配，解决了音轨缺损、声画不对位等问题，努力还原当初原片里干净透亮的唱腔。
画面修复同样困难重重，胶片上有不少断格需要接补。尽管修复后的影片颜色仍有缺憾，但这部沉睡了半个世纪的作品，总算得以完整示人。
03一张被偷递的照片，千里挑一的珍宝
《四季花开》创作之初，李翰祥陷入财务危机，国联影业濒临倒闭，甄珍为报师恩，免费帮忙出演，另外还免费拍摄了《骗术奇谭》《骗术奇中奇》等片，只为帮助导演摆脱困境。
其中，甄珍凭借与李翰祥合作拍摄的《缇萦》，获第十七届亚洲影展最佳女主角，成为兼具票房与演技的当红女星。她也是通过本片与男主角谢贤结缘，谈了初恋，走入第一段婚姻。
如果没有遇到李翰祥导演，甄珍的人生或许会是另一番景象。
回顾被李翰祥选中的经过，甄珍说，那时她即将毕业，同学偷拿她的照片，帮她报名试镜。甄珍本名章家珍，同学把她的姓从“立早章”改成了“弓长张”，名字写成“张珍珍”。
彼时，李翰祥与香港邵氏电影决裂，来到台湾组建国联影业公司，公开招聘演员。面试那天，李翰祥从三千七百多人中挑出十一人化妆试镜。
甄珍自嘲，她被化了一个“像鬼一样”的妆容，试演《辛十四娘》的片段。台词是文言文，她中文不算好，看都看不懂，硬着头皮演完。李翰祥站起来就走了。
“我想，这是把他给气走了。”甄珍回想当时的心情。但事实恰恰相反，导演看完她一个人，就做了决定。她是整批试镜演员中唯一录取的一人。
李翰祥将她视为掌上明珠，艺名取为“甄珍”，意思是甄选而来、万里挑一的珍宝。他认为甄珍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，非常上镜，曾评价：“明星可遇不可求，她是大将之才，未来是明星，不是普通的演员”。
那一年，甄珍16岁，此后从影19年，拍了近百部电影。
刚出道时，她与汪玲、江青、钮方雨、李登惠并称“国联五凤”，是其中最年幼的一个，也最调皮。“他们老找我，说女主角到哪里去了，我已经爬到灯光板上面去了。”没有助理，没有经纪人，她一个人拎着化妆箱，坐公交车去片场，母亲帮她接戏，有时一天要赶四部戏。
04息影近五十年，将到长沙安度晚年
70年代，在李行导演的倾力打造下，甄珍通过《彩云飞》《心有千千结》《海鸥飞处》等琼瑶爱情电影，蜕变成为第一代琼瑶女郎，红遍亚洲。
甄珍在演艺事业鼎盛时期的拍片量异常惊人，据不完全统计：1970年8部、1971年9部、1972年13部、1973年7部、1974年12部、1976年7部、1977年9部......在如此密集的工作中，她更与谢贤、刘家昌谈了两场轰动的爱情。
提起过往搭档的男演员，甄珍点评坦率。当年她推荐秦祥林出演男主角，“他从《心有千千结》开始爆红”。柯俊雄帅气会演戏，但有点大舌头；邓光荣很帅，但讲广东国语，有时她要等对方说完台词、闭上嘴才接词。
回看曾经大放光彩的表演生涯，甄珍坦言自己很幸运。“每一位工作人员都对我非常好，非常照顾我”。
林文淇这样转述摄影师赖成英对甄珍的评价：合作过的女明星中，甄珍是唯一一个从任何角度拍都美的；也是唯一一个在片场等戏睡着后，被叫醒不需要重新化妆，拨拨头发就可以直接拍的演员。
李行生前撰文称赞甄珍是天才型演员，演技自然。“她不打扮的时候，清秀可爱，像邻家少女，气质很好。上了妆就是明艳照人的明星，这是祖师爷赏饭吃，全身的、半身的、正面的、侧面的、仰拍俯拍，怎么拍都好看，别的女明星要很小心的找角度，她都不用。”
“其实电影这个行业，我自己本身不是那么喜欢。”甄珍谦逊说道，是同学帮她报名、李翰祥和李行导演的一路支持，才这样误打误撞闯荡影坛。
被问及推荐三部自己最喜欢的作品时，她选择了《四季花开》《缇萦》和《一帘幽梦》。这三部影片恰好代表了她作为演员的不同面向：有尝试创新的戏曲片，有历史厚重的古装片，也有让她成为一代玉女偶像的琼瑶浪漫爱情片。
除了《四季花开》，台湾电影资料馆近期完成了甄珍1969年主演《今天不回家》的修复。说到这部旧作，甄珍却笑了笑，说自己已经不太记得了。
年近八旬，银幕往事都在笑谈中，忘掉几部也是寻常事。甄珍祖籍杭州，生在北京，成名活跃于台湾，辗转了大半生，她告知仍旧惦记她的影迷：今年年底，她就要到湖南长沙去度晚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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